我一向討厭和自己沒關係的飯局。

或者該這麼說啦,和自己沒有任何直接關係的飯局...

講的再直接一點好了...
那種我無法說上任何一句儘管是再不相關的話,
從頭到尾只能安安靜靜氣質非凡的坐著讓人端詳
你又長了多大多胖還是瘦了長多高念哪裡女朋友交了沒...云云。


我發現有的時候親戚真的是一種很奇特的生物,他們難以分類。
你不該恨他們 because of the same blood running in ur vein and theirs...

於是我安安靜靜的坐著最近瘦了點沒長高台大外文系女朋友還是交不到。

我恨無意義的增加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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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飯局,as usual, 有個值得被產生的目的。
堂哥身為整個家族的嫡長子我們叫他大哥,生了個兒子。再也正當不過的理由了。
於是莫名其妙的一大家子又一大家子的人開枝散葉的集合了。
半間教室大的房間來了20多人,每個人都在端詳每個人,
每個人都在訴說著自己是如何的端詳每個人,救命。

我的笑容是無可避免的僵硬。

而且今天並不是過年。
I won't get PAID!!!
我知道這樣說是非常的自私自利兼小家子氣的。

不過,救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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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婆坐在眼前,缺嘴的牙和眇了的一目。
身上老人的味道常會讓你忘記要尊敬她。
帶了一大家子來吃這頓大概是滿月酒的辦桌,
於是我憑空又多好幾個本來只有在每幾個過年才偶爾會見到的姑姑輩。
我想在這個用黑底燙金字巨大白玉牌樓所建搭著的姓氏底下,
我的姑姑們是永遠不嫌少的。光是平常有來有往的嫡親們就超過5個,
何況是這些名字臉孔永遠一個勁兒的相似於彼此的,我一個也認不出來。

別說是我了,我媽也是。不過她比我老練的多,
對於這些無法辨識清楚卻死命的拖著她的手摩擦親熱的中年婦女們,
她的笑容和不需要受話者姓名的客套話像是永不見底的深廣。
我懷疑她甚至享受這一切。知母莫若子,我確定,她享受著一種被聆聽的快感,
一種在家裡她未必擁有的權利,通常是為我們這些小朋友,
她的丈夫和婆婆所瓜分了的她的憲法規定的人身自由權。
現在,笑容吟吟,王熙鳳似的穿花蝴蝶遊走全場,渾忘了,今天的主角並不是她。

今天的主角是我大哥,總排行裡這個姓氏的第三代老大。
一個在事業上表現出色卻缺乏父愛及男性長輩認同感的30來歲胖子。
能說善道,很可惜在這個家裡,並不算是任何意義上的優點。
他抱著自己初生的小孩,一個該像他卻不太像他的0歲嬰兒。好險。

而他顧盼全場。以年輕而油腔滑調的能量,肥膩卻充滿權力的手指,
指揮著她的妹妹和妻子,我的堂姐和堂嫂。後者的月子看來坐的相當的成功。

「叔叔怎麼沒來?」正問我著呢。大哥口中的叔叔不是別人,正是我爸。

「忙。你也知道的,他很忙,老是很忙。」回答的比反射神經還快。

不消說,從他臉上悵然若失又像鬆一口氣的神色可以得知,
他所期待的男性長輩認同感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我的親生父親他的叔叔,
在這點我和他算是在同一條船上。

而不同的是,他已經撐起了一條他自己的船而在今天這個飯局上升起了風帆,滿舵前行。

而我呢,連個救生圈都沒有。

我爸對他的認同比什麼都還要重要,很可憐的童年創傷吧我猜,
因為在這個家裡的每個第三代,或多或少的都被我爸爸所壓抑著。

當然,我自己也是。

一桌8000元的酒席,菜雖稱不上5星級但份量絕對十足。
大哥請我們的除了這頓飯以外,還有他近幾年從商的一桌子故事,腥煽色黃葷佔了個齊。
我們聽的都十分開心。因為,唯一不適合聽的只有說故事的人自己的0歲小孩,
而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小孩會因此得到什麼不好的影響。

不過,其實,所謂聽故事的"我們"也者,其實就是我,一直拉著我袖子要我載他回家的我弟,
還有昏昏欲睡的三嬸婆,她剩下的那隻好眼睛也不斷的眨呀眨的。
所幸,阿玆海莫症令她對一切事物都能抱有最初的好奇和起碼的興趣。

方才說過了,今天大家來的最主要目的,是訴說而非聆聽。看吧,就連蒼老如我奶奶,
在現在這個場合一如往常的聲如宏鐘,剛動完白內障手術的雙眼隔著墨鏡,仍舊凜然生威。

那一對歲月的眸子。

她才是這個家真正的王熙鳳。50年來只不過令鳳辣子添了威嚴,變成了賈母的MAX版。
(這個家的人在血液裡都藏著一點激情...我偷偷的補述。)

不過,這是一個龐大而寂寞的家族。每個人的故事都被每個人所恍惚。
於是歷史漸漸地丟失。記憶和過往,永遠是以回憶者本身喜好的方式被再現,被紀念。
我們所緬懷的第一代先祖,我奶奶的1/4合法丈夫的我爺爺,永遠是以一種不穩定,
不連貫的形象出現在每個後代的腦海裡。於是,像眼前的這樣一個場合往往到最後
都成了一種拼圖比賽,而拼出來的圖每次都和上一次大異其趣,這是我們家僅存的趣味性。

(我對這件事情一度很感冒。在我叛逆如驢子的青少年時期。一個人怎可能又正直又好色?
又帥又猥瑣?老婆一堆卻又養不起孩子?官拜陸軍少將而翻遍歷史課本卻找不到蛛絲馬跡?)

(這個家是怎麼了?你們是在玩降靈大會還是說故事比賽啊?Canterbury tales喔? 我肏!)

於是,由此,為了能夠了解歷史真相,還原史實清白,
我對這件事以及整個家族所養成的一個習慣是:聆聽。

一個很反常的,與整個家族都不相似的一個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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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的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從她小時候在老家的生活,
和她姊姊一起下嫁給當時帥翻天的爺爺(Lucky son of xxxxxx!!!),
到她怎麼樣到台灣來,活過了南投一次又一次的可怕水災,一扁擔又一扁擔的狠K我爸爸,
以及經手了幾百萬又幾百萬,幫助退休的爺爺談成了一樁又一樁的生意。

奶奶的故事可以用兩個字來一以貫之:強韌。

最令我記得的一個很過癮的故事是,爺爺的戰船上有六個士兵違反了軍令,
在那個沒有所謂軍法審判的時代人命比洨還賤(quote from my grandma!),
長官絕對可以直接槍斃你。當然,如果是一個小白臉帥哥將軍如我爺爺為了立威
兼省子彈,最聰明的決定當然是叫士兵們跳海囉。

於是,一個很卡通的畫面在當時的我的腦裡成形:虎克船長也似的,
一個英俊的青年將領拿著槍和鞭子,呼嚇著命令六個可憐的腳被銬在一起的士兵走上
伸往海面的跳板,往下一跳。用油光發亮的軍靴一一踹下六個顫抖的臀部,
然後一手摟著當時仍舊美麗身材姣好的我奶奶一面叫道:「來人啊,兵發台灣島去者~~!」

至於在這整件絲毫不人道也全無司法公正的小小歷史事件裡面,
我奶奶又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腳色,能夠強憾到令我震懾呢?

很簡單,且讓我們繼續剛剛的那個卡通畫面吧:

奶奶一邊應付爺爺年輕而蓬勃的大男人主義作祟,一邊悄聲下令把那些人全部救起來,
安置在軍艦的救生艇裡面,飄啊飄的也來了台灣。而之後,
更收了這些個感懷活命之恩的士兵們當她的乾弟弟們。
這樣一個豪情萬丈甚至可說是帶點武俠色彩的故事除了震懾以外,
更恰恰好解釋了這個飯局形成的根本原因;眼前的這些一個又一個的姑姑們,
都是當年這些士兵的後代。

救命。這個歷史邏輯也未免太深遠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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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東坡肉們,芭樂汁們和大閘蟹們一一消失。
0歲小鬼蠢蠢欲動的在我手裡,對我而言,沒什麼比會動的非理性物體更加的可怕。
於是顫抖著還了回去。一種太遙遠我還沒法想像的顫抖。

酒足飯飽,我呆望這一大家子人。在這群人的頭上有一個巨大的白玉牌樓,高大深遠,
金色的楷書黑色的匾。書寫著我們的姓氏。不管那是多麼的超現實我是真的看見了。

在其上站著它的建構者,我的爺爺。

(不管作什麼事,考試唸書打球什麼也好,我往往都不是最了不起的那一個,
也通常不是最不了不起的一個,我恰恰好都會在中間,或許好點兒或許壞點兒,
但我總會仰望,總會幻想:不知道站在那個頂點是什麼滋味喔,
用那個速度跑會是什麼感覺呢?書卷拿起來會是多麼屌的一件事呢...我老是這麼想著,
卻也從來沒有真正的作什麼事讓自己真的試試看那個味道。)

而在這個牌樓的第三層,既沒有好一點也沒有壞一點,沒有多有出息也沒有太沒出息,
我也不由自主的仰望,看著那個種這整棵樹的農夫,幻想:
不知道身為一整個祖譜的第一欄會是什麼滋味喔?
當他知道他必須要製造出那麼多的人的時候,他會不會有壓力?
假設他能預見眼前的這個飯局和千千百百次之前的那些飯局以及
未來的千千百百次同樣的飯局... 這些吵鬧,子孫的這些作為,
他還會想要種這棵樹嗎?

我猜他一定想都沒想過。不然就是有天心血來潮這個影像deja vu也似的撞了他一下使他預見了,
他種的這棵樹將會結出這些個疏離而吵鬧的果實們,而他打了個冷顫,丟開了這些果實,
繼續專心的在我奶奶或其他人的脖子上種他的草莓。

我猜我真的很大逆不道吧。
放心,我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真正正的去visualize這個可怕的畫面。
我看過一份研究報告說有部分的美國人的童年陰影來自無意間撞見父母親的親熱鏡頭。
膽小如我對於這種畫面自然是敬謝不敏更何況是祖父母的。
後者簡直是恐怖片,還是最恐怖的那種。

而我認真想要了解的部分是,他會不會猶豫呢,在面臨那樣一個大時代所要負的責任,
一個家庭,一個男性軍人的自我期望實現和動物自我保護本能的基本衝突,
他的選擇令他帶了一家子人來到了這個島上,他的選擇製造了這棵樹,這個牌樓,在這個島上。

而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能藉著deja vu看到了現下的這個龐大而孤單,
彼此疏離的這個家族的話,他會後悔嘛? 如果今天的這個場合他也在場的話,
他臉上掛著的笑容會像我一樣僵硬嘛? 如果,他活到今天的話,
這些果實們對於他這個農夫的揣測,會令他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他會笑著說:「不不不,當初那六個士兵是我救的,你奶奶才是踹他們下船的人!!」

還是,在這樣的或類似的場合(可能重複重複再重複至成千上百)
抱著親吻著自己永遠也沒辦法見到的曾孫0歲小鬼,
乾下一瓶瓶他斑駁腐化已久的死亡身軀再也沒法吞嚥的高梁?

還是,用眼前的這些疏離的喧鬧作韻,用歲月當弓回憶作弦,唏噓吟詠一段又一段
該被正確述說的故事? 而他如果真的活到這個眼前,
又憑什麼,有能力去述說一個正確的故事呢。
在眼前的這個現實,人們要能夠正確無誤的表達自己原本就已經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呢,
何況是行將就木如他? What makes him so special?
而他將蒼老,失智, aphesia/amnesia whatsoever.
他的故事又有什麼可聽性呢?

就算他活到現在,如果。

放心,在這個家裡,至少有我會想聽的。


如果我有機會的話,我很想問問他。too bad he's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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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嘻~~~嘻~~~」

「卡擦~」

好了好了,相片也照完了,蛋糕也吃完了,真的真的該走了。

小鬼還沒吵完,尿布卻又該換了,令一個讓我膽戰心驚的場景。

老人家們顫生生的邁開蒼老的步子,
很顯然的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已經帶給她們太多她們未必有力氣去承受的歡樂和喧鬧。

快步上前,一手扶一個。也趕快把我弟叫過來幫忙雖然他已走的老遠。
(這算是我對歷史的尊重嘛? 還是對歲月呢?)


「阿媽,你記得當初來台灣的時候,阿公把人丟下船的故事嘛?」我問。

「什麼船? 我們來台灣的時候沒有坐船啊?」


「...」


所以說,一切是遺忘,陌生而疏離的。



就連王熙鳳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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