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 

「有人坐嘛? 這邊?」 

...... 

我想是沒有。 於是你坐了下來,盯著遠方閃動的螢光屏。 
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 無言的看著啊,你。 
或許不是一個那麼好看的節目吧。 


「ㄟ,你看這個...」 


怎麼啦? 


「你看你看你看,像這種畫面也可以被放在電視上亂播ㄟ...」 
你似乎有點被激怒了,又好像有點不耐煩喔。 


怎麼了嘛,這種畫面,它們又是哪裡不對了呢? 


「你看你看,明明就是好好的氣象預報,我相信有耐性一直從晚間頭條 
看到片尾國外氣象的觀眾,他們要嘛不是在等
待會八點的意難忘/摩天輪/HBO本月鉅獻, 
要嘛就是真的很想知道約翰尼斯堡或是赫爾辛基到底會不會下雪...」 


所以呢? 


「那為什麼一定要順便撥出在米蘭要不就是巴黎這種地方的模特兒走秀畫面呢?」

 
你這麼一說的確是有點奇怪啦... 


「我為什麼一定要在了解赫爾辛基或是布伊諾斯艾利斯氣溫33~35度的同時
看著近乎全裸 但總是功虧一簣地遮掩得宜的9頭身型男美女們
面無表情的走來走去呢?」 


這又怎麼樣了呢? 
我說你啊, 他們這些型男美女面無表情的走來走去,又是哪裡礙到你了呢? 



「真是不公平啊。」



 喔,原來你也是這樣想啊。
 
的確,有這麼一時片刻,我真的以為你就是這樣想的。

我以為你又是一個怨聲載道,對自己的外貌不滿意,
對別人的外貌充滿了欣羨甚至忌妒的曠男怨女。

 我認識很多這樣子的人。 
他們似乎也和你一樣,在看見別人美好的高挑/豐腴/纖細的軀體時也做如是感嘆。
 抱怨上帝不公, 抱怨老媽不正,抱怨自己太胖... 


所以你也是這樣子的人嘛?? 


「我想我所謂的不公平應該有深度一點,比起來。」 


...... 怎麼說?? 


「我所謂的不公平在於,我們必須去看的這件事。」 


去看什麼? 


「不管是什麼啊。你都得去看啊,不是嘛? 晚上的八點檔,股市的數字,
女優的臉孔和器官,漢堡王的垂涎欲滴,你看著,這些東西一切的一切。
你注視, 你渴求,因此; 你嚮往,
你嚮往Bali島你嚮往埃及祕魯南極唐朝雲南天空之城小人國
 這些你去過的沒去過的虛幻的神秘的地方總之都是看起來。 

你想穿好看的衣服,你想吃看起來可口的食物,你想喝看起來香醇順喉的飲料。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是你的視覺在讓你這麼想嘛? 一個人是美是醜,一幅畫是優是劣,一個國家是美麗是腐敗...... 我們都會用眼睛去看啊,用眼睛去判斷。 
視界=世界,我們怎麼看東西影響了我們怎麼判斷事物,怎麼喜歡討厭人.......」 


等一下等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慾望,所慾念的所想望的,都受到了"視覺"所影響?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方才所舉的例子都滿"物質"的啊,是不是有可能... 


「我還沒說完。」 


抱歉。 


「沒關係。」 


請繼續。 


「視覺除了佔據了很大一部分的物質世界以外,
更佔據了我們的精神世界啊我們的腦 我們的心。
 怎麼說呢? 你有沒有聽過圖像式記憶?」 


好像有,電視上好像有在廣告,是不是有一個藝人還是誰... 


「總之你懂我意思。你看,你記住一個東西不管是pizza還是麥金塔,
你記住的是它的 "形狀" "顏色" "質地"... 
你記住你的童年回憶你記住的是你住的老舊平房你所騎的紅色木馬爸爸的破腳踏車 
奶奶的佛經媽媽的鍋子姐姐的扇子表姨的過緊的洋裝.... 

然後柔焦然後泛黃你自己還會偷偷的phtoshop 

然後這就是你了,這就是組成你的東西了,佛洛伊德那麼說了。

 你的初戀是淋雨是撘同一班公車是制服不管是綠色白色還是黃色 
你想念的也就是那班公車的樣子,人群在上面堆疊互相依靠的離散程度, 
你當然想念那些白色綠色黃色, 
以及因為淋雨而在這些白色綠色黃色底下所顯現的五顏六色。 
你的記憶,建築在上面。 你的情緒也是,感情也是,回憶也是。 

還有你媽媽的,你爸的你同學的朋友的非洲猿人的雨人的所有人的
記憶情感經驗想念思考 

都是。視界真的等於世界,我們對於彼此而言也就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個樣子。
我們都看不見彼此,我的意思是,我們都看不見彼此看不見的地方你懂我意思嘛沒有人可以看見看不見的地方的。 

人類不僅看見這些東西,還創造了很多很多的東西,用途都是被"看見"。
 或是透過這些東西得以去看見更多的東西。 

比方說,文字。

 人類用圖像符號模擬蟲魚鳥獸,用語言邏輯整理歸納出記事敘述方法, 
用這些方法去描繪真實的發生過的架空的想像的場景事件人物過程情感 

你讀完史懷哲傳滿肚子都是對於他的偉大的感動 

你看完一句寫在牆上的髒話塗鴉你決定多尿它一下 

文字紀錄的不只是歷史,情緒,感動 它讓我們得以傳達我們所想的,
得以接受別人所想的得以溝通 

但不管怎麼說你都要用"看的吧"」 


好好好,我懂。 
所謂眼見為憑,你的意思則是,我們只憑藉我們的眼睛?
 既然如此,就把它拿掉吧,視覺。 

如果全世界所有人在一出生就都看不見,
像是鍾乳石洞裡面的盲魚盲蝦那我想歷史也不會被書寫成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你真的覺得視覺是這麼樣arbitrary的佔據了我們的生命, 
那你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吧。 

「先回答你, 我並不打算去否定視覺存在的必要性。 
我只是覺得我們太依賴它,而被牽著鼻子走。」 


請繼續。 


「我們太過依賴視覺,也太過安於/追求視覺的舒適。並且沿著視覺的尺規, 
建立一個又一個的價值體系判斷標準再不同的時代社會流行裡面。 
我們應付這些規範,追求這些價值,不敢有絲毫忤逆或是背道而馳。
有人試著減肥,有人試著長高漲壯變結實隆乳整容拔鼻毛,
我們穿著好看的衣服也只想穿著它們,看著賞心悅目的電視電影小說漫畫。
就連買股票都要追求亮眼的眼球概念股,手機要數百萬畫素還能攝影照相夜視。
我們吹毛求疵。」 


所以呢? 


「把視覺拔掉了並不代表你就能夠免於一切啊老兄。」 


?? 


「你也太過天真了。 其他的感官幾乎盡著一樣的任務。」 


所以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們太過太過依賴感官了。」


 比方說呢? 


「比方說聽覺。聽覺可能是除了視覺以外我們使用最頻繁的感覺器官。 
人類追求美好的悅耳,鄙棄噪音卻無法不讓自己或他人發出,
 你逛街的時候要聽i-pod,看電視要聽雙語,
去舞廳的時候就是要讓自己淹沒在重低音的喇叭聲。 
你用語言溝通,你聽的理解的也是語言。 
語言是你聽到的有規則的聲音,你說出去的有調理的節奏讓人聽見, 
不管是你還是他人,你們都在聽。 
語言雖然是人類在演化過程中 
高度發展口部器官所應運而生的事物 卻是專為聽覺而設立的。 

我們思考,泰半時間是和自己對話。

 你聽著心中的聲音,你讓心中的聲音聽見你。 

你總是記得小學時期中午放飯的鐘聲。 
你喜歡那個鐘聲。 你討厭電視裡傳來始終紛爭不斷的爭吵聲。 
或是來自你父母臥房的。而這些東西一不小心又組成你了。 

聽見,除了看見之外,是第二重要的感知方式。 
填補了光只有視覺所不能捕捉到的資訊並賦予意義。」 


「又比方說嗅覺, 嗅覺相對於視覺 聽覺是一種較不及時 不強烈 卻瀰漫的感官方式。 對,瀰漫,你聞什麼東西總是會用這個字。 往往不震耳欲聾或是目不暇給,
 嗅覺總是不如此不像是搖滾樂般的,而像是爵士。
 瀰漫,均勻,霧狀的。 除非是強烈的味道你會皺眉,或打噴嚏。

 嗅覺也是我們重要的感知器官。
 它往往是更subtle的。 更潛意識的,無知覺地影響了我們。
 你討厭一個人有時候不為別的 就為了他身上那股臭味。
 喜歡一個人也是。 你懷念一個童年也是,記憶一種美好也是。 
童年柏油路的氣味,老房子好聞的木頭香 髮香,一不小心你就會迷戀。
 食物的香氣牽扯的則是更基本也更深層的, 活下去的動力,
吃,你總得先喜歡聞那味道。 

更別提味覺和觸覺了,我想我有必要分別一一好好的...」 


好了好了, 我真的懂你的意思真的。 你的意思是感覺基本上組成了人。 
一個人基本上是由他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所組成的。 

我知道,每個人的大腦皮質上都躺著一個人嘛。 
那是心理學的基礎課程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人人都是由感覺所組成的。 
那每個人亦復如是啊所有的人。 這個世界基本上就是由這些東西去組成。 

所有的感覺組成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組成所有的世界。 
很唯心論。 

那然後呢? 

你的長篇大論真的讓我忘記了我們的陌生。 


後來呢? 我們有繼續這個討論嘛? 



「當然有啊。」 



你說了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這一切實在太不公平了。」 


喔喔,對,不公平。 
一開始我就是因此誤以為你是個怨天尤人的自我厭惡者。 

所以呢,對齁, 是哪裡不公平呢?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用看的?用聽的?用聞的摸的嚐的?」 


不然勒? 


「感官是一種最靠不住的東西。我們的五感其實是各有缺陷的拼貼。」


 拼貼? 五官總是各司其職嘛向來如此啊? 


「我們所擁有的每一個感官都只能夠感知他們所能感知的。
眼睛只能看,耳朵只能聽,鼻子聞,用舌頭嚐。」


 向來如此啊?


 「為什麼鼻子沒辦法看電視呢? 為什麼我們聽不見臭豆腐的香氣呢?
 眼睛看不見紫外線,無線電波最難畫除非用漫畫的方式表現。
 我們的感官都特質化了,因此 各有缺陷各是不足。」


 這不是廢話嘛,我一再強調。


 「那我換句話問你, 你總有聽過瞎子摸象的故事嘛。」 


有啊。 


「如果這些瞎子是一出生就瞎了。
那你對他們說象腿像柱子象肚子像牆又有什麼意義呢?」


 ......


「對於一個瞎子來說,太陽可能不是圓形的不曾發亮,
太陽只是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想是的。 


「對於聾子來說,一個交響樂團可能是一堆人整整齊齊的坐著,
眼神透露宗教式的沉醉和救贖,如果他剛好是無神論者的話, 
那麼交響樂團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種迷信。」 


......你要這麼說也行啦。 


「感官總是有所缺陷。」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眼,耳朵,同時也要鼻子舌頭和觸覺神經啊 
我們對一件事物最基本的體認不就建立在此嘛。 
它看起來怎樣 會發出什麼聲音 有什麼味道,摸起來粗操 平滑或尖銳 
如果你閒著沒事的話,舔舔它是鹹是甜啊...

 這是我們認識事情的最基本的方法吧。 

透過這些分別的單一的感官,我們可以去組合這些資訊 
建立對於這個世界的認識 或者偏激一點的說法,照你的說法, 
是建立了自己 彼此和整個世界啊 雖然說客觀一點的想,
其實只不過是感知那些原本就如此的東西啊人啊自然什麼的 

不過我猜你不會同意。 


「我不同意。」 


我猜到了。


 「舉例來說,假設鍾乳石洞中的盲魚盲蝦已經生活了百子千孫億代萬代,
 對於他們來說,生活絕對不是由紅色黃色綠色紫色,黑暗和光明 影子...組成的,
是由水溫,水裡的流動聲,口中的浮游生物組成的。 
他們永遠也不會認識到世界上有顏色 有光影,有名模 或是雨滴的形狀,
 對他們來說,他們絕對不能夠體會這些東西的存在的從來不會。
 那對他們來說這些東西,這些超出他們認知能力的東西豈不是不存在的嘛?」 


看不見的東西,並不代表不存在吧。

「很好,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這就請問。 


「你看過鬼嘛?」 


......沒有。


 「你看過外星人嘛?」 


嗯...... 


「上帝?」

 也......沒有...... 


「你自己的良心? 別人的誠意? 你親眼見過 親耳聽過 親鼻聞過?」


 很遺憾地,沒有。 


「你聽見過螞蟻的交談嘛?」 


很遺憾都沒有,你問的這些 我一個都沒感知過。 


「那你能夠證明他們的存在?」 


...... 


「你覺得他們存在嘛?」 


你的問題是什麼? 


「我想說的是,有太多人太多,昧於眼前所見,鼻端所聞, 
而去否定那些他們無緣得見的東西。多數的人們就像是鐘乳石洞裡盲魚盲蝦, 
認為人類的手指頭是一種聞起來酸酸,"水流較緩"的東西, 
透過感官去看世界我們錯過太多太多,我們因此見不到鬼,上帝, 
囿於眼睛鼻子等五感我們不能夠了解人的心聲,不能夠時光旅行或是保護雅典娜。」


 但就如我所說的,感覺不到的東西不能夠代表不存在啊...... 

「這就是我所謂的不公平了。」

 嗯? 

「就算你很寬容大度的承認這些東西都真的好好的在那邊
包括上帝外星人和你的良心, 你.又.能.怎.麼.樣.呢?」 

...... 

「因為我們看不見上帝或是外星人,沒有和他們對談的機會,說真的, 
你禱告上帝就算聽到了它也未必會理你對吧?外星人也是, 
感覺好像msn一開始加她們就封鎖你了。你的良心或誠意,
靈魂是不是真的都在那裡呢? 
它們一個一個都臉不紅氣不喘的顯示離線或忙碌。」 

...... 


「所以要用感官來感知這個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和外星人或上帝比起來。」

 我想你說的對。 

「對吧?」

 沒錯。 

「好啦,走吧。」

 去哪裡? 

「有差嘛? 反正是你到得了的地方。」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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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兩支盲魚盲蝦, 
無奈的擺動著鰭,咕嘟咕嘟。 


電視閃動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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