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死是這種感覺。他想。

死去的人,仍舊存在,一樣站立,呼吸,窺探,只是沒有人看得見他們。

在死去的人們眼中、耳際,及其他的感覺器官所能得到的訊息,皆不再如同往日,不同於在生之時。

死去的人看不見很多東西。看的見的,也不少。

雖然塞巴斯丁先生搞不清楚他的現況是不是特例--在他死亡之後的日子裡,直到這奇妙的事件結束為止,他都不曾遇見任何一個所謂的鬼魂,除了他自己以外。當然也就無從比較。往好的方面想,這或許代表了這棟宅邸雖然外表古老而神秘,但畢竟沒有任何鬧鬼的跡象,適宜人居住(當然這樣的說法套在賽巴斯丁先生的身上是行不通的,他自己就是最佳的反例;)而反之,如果不那麼樂觀的思考,則或許,死去之後的靈魂也隨其之死亡而失去了看見彼此的能力,遑論與任何的他人、他物交談。而關於這一點,賽巴斯丁先生也並不是多麼的在意。畢竟,就其僅存的生前記憶而言,在生時他也不見得就多麼地健談了。

於是,賽巴斯丁先生已經死去。並且一點一滴的,以確實而不為人察覺的速度,忘卻生前的記憶。

照理說,這是該驚恐的,起碼,該替自己腦海中逐漸消逝的自身歷史有所擔心。起碼最起碼,也該有所察覺。

然而,就連最低限度的察覺都不能在賽巴斯丁先生身上看見。他太專注了,專注於死後所體會到的感覺,是和生前有那樣大的不同。

如同前面所說的,死去的人看不見活著的人看得見的很多東西;而就其看得見的東西而言,卻又比活著的人所能看見的東西豐富太多了,深刻奧妙太多了。

不僅是視覺,其他的感官也一樣。死去的人們,看得見,聽得到,嚐得出,嗅得著的事物都是那樣的深刻,複雜,活潑,神秘,難以用現存的任何語言形容。

以賽巴斯丁先生為例,如前所述,當他體認到自己不幸的死亡的同時,也發現了自己無法做出任何影響客觀環境的舉動:他無法打開一扇門,喝掉一杯茶,抽一根菸,或是撿起地上的一縷頭髮,也不成。

相反地,他卻感覺的到很多他以前從未想像,也無法想像的事物:陽光的味道。竟是有點甜又有點龍舌蘭酒的辛辣感。儘管,聞起來同時有點像是陳舊衣物的味道,嚐起來卻挺不壞的。於是賽巴斯丁先生花了好一陣子,站在窗邊,以雙手捧起陽光像是捧起一擘泉水似的飲著了。

他也感覺到了窗戶的味道,陳舊的木頭原來脆脆的苦澀,嚼起來卻很好聽叮叮咚咚咖哩咖拉的;而蟑螂振翅的聲響竟是如此的震耳欲聾,其味卻又芳醇如蜜。

死亡之後,五種感官所體會到的感覺好像漸漸地融在一塊兒了。

他開始嗅聞視覺,觸碰味覺,品嚐耳邊響起的各種聲響,仔細聆聽每一串紫丁香或白楊樹分子所彈奏的旋律。

黃色有時候聞起來香香的,像是秋天豐收的麥浪,有時候聽起來是刺耳的,好像有一群充滿許多無聊想法的麻雀們在開會。嚐起來卻總是冰涼涼的,在舌尖留下海水的鹹味。

 如果他還有舌尖的話。

所以,原來這就是死亡,賽巴斯丁先生心想,死去畢竟和活著不太一樣。

 同時他也發現了,雖然他無法打開屋內的任何一扇門,卻可以移動到房子內的任何一個地方

賽巴斯丁先生只要心念一轉,在一瞬間即可移動到屋子內的任何一個角落,不需打開任何的門。他甚至不用跨出步伐,彷彿移動的是整間房屋的格局擺設而非他自己。賽巴斯丁先生只需想著樓下起居室的火爐旁,連眨眼都不需要的短暫時間內,就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以光速般的機敏把整間大宅像是魔術方塊般地旋轉,拼整,重合。

而他已經站在火爐旁邊,感覺根本沒有離開過一樣。

賽巴斯丁先生試著用同樣方法移動到宅邸外的草地上,可惜不管他再怎麼用力的想,他的腳還是牢牢的釘在地上。

看來這種神奇的魔法,僅限於這座宅邸之內。

而賽巴斯丁先生所不知道的是,他不僅無法利用這個神奇的方法前往宅邸以外的任何地方。他根本無法利用任何方法,哪怕是用走的,離開這座宅邸。即便大門敞開。

他僅隱隱感覺到,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令他無法離開這座房子。

同樣的,賽巴斯丁先生也並不十分害怕或驚恐,如前所述,他對自己無法移動更改,破壞這間房舍內的任何現狀也毫不擔心。

現在也是,他絲毫不擔心自己將會被一直困在這裡,不覺得疲倦、飢餓、一直呆在這裡。

他只展現了最小程度的驚訝,這麼"~"了一聲。

看來,死亡把他的情緒也抽走了。

現在的賽巴斯丁先生,最大程度的情緒展現,也僅止於當他用耳朵嗅聞出(他慢慢習慣用耳朵嗅聞了。)老鼠交談時所散發的酸臭中所傳出的那麼一絲類似人類所獨有的狡猾和陰險時,對此他也皺了皺眉頭而已。

就這麼多了,他剩下的情緒。

至於其他的,包括他對死亡應有的感傷,對自己未盡之志的悔恨,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而他逐漸忘記了。

那些事情,反不如他掬一把星光酌飲,或是好好聽著麥卡維提太太煎鍋上的鬆餅們合唱一首歌。

這些似乎還比較重要。

快樂的賽巴斯丁先生啊。

不過,用快樂來形容現在的賽巴斯丁先生實在不恰當。

 原因有二。

一則因為,現在的賽巴斯丁先生,如前所述地,死亡令他超越了任何情緒:悲傷、憤怒、憂慮、妒恨,當然也包括快樂。

二則是,實際上,就算賽巴斯丁先生現在重返人間,按照現在的心情,用快樂來形容也不太準確。有一種感覺,彷彿在身體不知何處的,隱隱顫動著一股搔癢似的不適,一種魚骨頭梗在喉嚨的堵塞,如果賽巴斯丁先生現在還有喉嚨可以梗塞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的嗆咳。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不適,彷彿哪裡怪怪的。

    他很用力的思考著。對於靈魂而言,「思考」,是遠比「感受」要困難許多的事情。他必須要很用力,很集中精神,才能思索,為什麼似乎連形體都沒有的自己,卻有這種不適的情況?他後來才記起,這種坐立不安,叫做「疑惑。」

    原來連形體也消滅的自己,正隱隱地在「疑惑」著。

    疑惑甚麼呢?現在這樣無入而不自得的自在境地,有甚麼堪慮之事呢?

    現在這樣,無思無想無憂無憎無怖無喜無悲的生活方式難道不是東方人常掛在嘴邊的「禪」嘛?這不是應該要開瓶酒慶祝一下的好事嘛?為什麼,反而有一種被甚麼尖銳的刺卡在身體某處的難受呢?這樣的感覺似乎在提醒什麼──

    對了。正是一種提醒。賽巴斯丁先生忽然想到,是了。他的確渾忘了有件事情確實有認真思考推敲的價值,就是──

    他是怎麼變成現在這種處境的。意即,他是怎麼死去的?

    他試著「回想」,和「思考」不同的是,「回想」不太費力的。只是──

    他發現,自己居然能夠清晰的記住,自己幼年時期的種種:小時候騎的木馬,奶媽晚上念完玫瑰經以後親在他額頭上的力道,老爸木製菸斗的臭味,他甚至記得,被哺乳時母親乳房的溫度,一樁一件,歷歷在目。如同昨日般清晰。

    相反的,隨著生命歷程的延展,他對自己接下來的生命記憶竟反而模糊著了:他對於自己的少年時期就記的遠不如幼兒時期清楚,而大學乃至成人的現在,竟只有住在這個鄉間大宅的的幾個片段畫面而已。而至於八月二十四日,也就是理論上的,他短暫37年生命的最後一天,他竟是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這個反常的現象其實也頗值得深思的。但,他也只能暫時歸因於死亡一事,對於活著人們的知識範圍實在是太過於陌生了。

    而他不願浪費「思考」在這件無法改變的事實之上。更應該說,他覺得,他應該全心全意的思考,自己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在八月二十四日,他,賽巴斯丁先生,是怎麼死的呢?

    他無法記憶。死亡已經剝奪他對當天的所有記憶了。

    幸好,一個靈魂,還是可以「思考」的,儘管有點吃力。

    賽巴斯丁先生決定要找出這個答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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