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許多片段 但是 我不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了 


我不想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我想知道那些片段是什麼 


我不記得那些片段的內容 我只記得那些片段 片段的畫面 像畫一樣 


我不想知道那些片段的片段畫面像不像畫 我只想知道 那些畫裡有什麼 


我記得一個小孩的誕生 如實驗室裡的恆河猴般被抓出母體
他瞇著一隻眼睛 神態的確猴頭猴腦 賊忒嘻嘻地笑著 
彷彿他的誕生一如他完美詭計的開端 但是 我卻不記得他是怎麼被醫生給誕生的
是拿鉗子從胎裡夾出來順便一剪刀剪斷與母體的聯繫 還是 
扒開七層肚皮在麻藥未退的軀殼裡撈出這個該醒的生命



 我不想知道他是怎麼誕生的 他的誕生並不等於我的誕生 
他的誕生倒是等於很多人的誕生 他的生年月日不代表任何意義 
他的出生地戶籍母語不訴說任何線索 我只想知道 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我曾面對死亡 純色的空間裡失去動力的死體心臟不再跳動 
我記得我自己曾經瀕臨死亡在如街的車陣中的我的假車禍 似乎有成真的可能
我記得漫天飛舞的彩色筆48色 我到底撿回來多少
奔跑於致命的速度如窒息般無法張口 我坐在後座看著銀色安全帽反映
整個世界呼嘯如光如線如影如電 死亡一次次的在我身邊打轉 我記得 



我想知道的不是死亡對你的意義 不是你如何面對死亡 甚至
我想知道的也不是你的死亡 你的死亡代表的意義除了消失以外並不代表什麼
它不能被引申 被運用 被刊載於任何刊物的任何一版一頁
死亡是公平的而它無處不在 死亡唯一的意義除了終結以外無他
一般定義死後的世界不適用於這裡的定義 靈魂 我想不代表什麼 只是
生命的另一形式而千千萬萬人必須習慣它終有一日
我想知道的是 除了生和死 在人生如線的生死兩端之間 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我曾光著身體奔著 
不奔跑在純真泛黃如記憶裡相片的童年 
卻於一幾近成年 悶熱的夏日深夜 我在奔跑的同時 
同時記得蒼蠅王的結局他們獲救了 邊跑邊叫 他們總算獲救了 
褪下褲子 撕開上衣我奔跑於文明世界的暗角 一處充滿夏日荷花香氣的池
畔奔跑並不等於自由 反而是深層意義的囚禁 我卻不記得動機與目的
行為的原因一向困擾我 從不例外 
我不記得那是哪一個夜晚 哪一個池邊我撕開的上衣是哪個牌子的 褲子裡的零錢有多少
我也並不真正記得蒼蠅王的結尾 只記得獲救的呼喊 



我不想知道你呼喊什麼 你帶了多少錢 上衣的牌子
或是夏日荷花的香氣到底屬於那一個池畔 
你不是你的財產 你的衣著你所處的地方
你不是你讀的書 你是你 
我不想知道那些不是你的事物
我們的對話只會存在於你我之間方有意義 我只想知道你 


我記得我 我記得我曾在異鄉 嘔吐 嘔吐再嘔吐 
在黃沙飛揚的峽谷間在狹小的鐵製滾輪裡 

我記得我的鼻腔曾汩汩的溜出滿腔的鮮血
我記得警察無聲無禮地盯著我看 

我還記得我看過白色的老虎
互相愛戀彼此的一對魔術師 我記得一個擁抱 
我記得溫暖 他們的他們都來自於異鄉 

我記得一個來自伊拉克的女人告訴我
他們老家外面那條街上的紅綠燈掛著
被機槍掃射後的屍體鮮血汩汩流出同樣的速率 和我的鼻血一般

一隻大如狗的老鼠 一隻大如老鼠的兔子 我記得它們
我記得一隻海星 孤零零的在沙灘上移動 我甚至記得當時的驚訝 總是驚訝 

但我不記得我的嘔吐物它們的形狀 顏色或氣味 我只記得嘔吐 

我不記得鼻血之前的開始 或之後的收尾 我只記得鼻血在著名的舞台劇招牌前啪答啪答的滴在人行道 
我不記得那個警察的人種而他或許說了什麼
我只記得被盤問的羞辱 我甚至連羞辱也快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白老虎到底作了些什麼 
我也不記得那一對魔術師最後有沒有在一起 異鄉的事物能被記起來的通常沒有什麼理由 
就會被刪減 美化 改造 增添 最後變成一個和異鄉沒半點相干的事物 

我記得那個伊拉克女人 卻不記得她的名字 
我想一定是在聽到她名字的那個瞬間我就決定要忘掉它
鮮血是記憶裡的例外 除非你是個嗜殺成性的人不然鮮血總是不容易被忘記 

一隻像狗一般大的老鼠和一隻像老鼠一般大的兔子有沒有被記得的必要呢
我想 先讓我們確定到底哪隻比較大再說吧
我記得我曾認真的比過 卻忘了結果 至於那隻海星 
我記得她的移動路線 那天的潮汐 風向甚至浪花
打在腳上的觸感我
卻忘了是在哪個海灘上
那時我到底出生了沒啊 


現在我確定你懂得記得 但 
我確定你不懂得記得以外的其他 

記得不是回憶的全部 就像回憶不是人生的全部 
記得成立於與它一體兩面的另一事物: 忘記 
你必須忘記 你才能記得 人的記憶就像是俄羅斯方塊
記得是那些方塊 忘記則是缺口
有缺口你才能填補 有填補你才能建立記得 

有時你會忘記很多重要的東西
有時候你忘記的不那麼重要 
你會記得怎麼刷牙 卻未必記得怎麼漱口 
會記得溜狗卻未必會記得收拾它的排泄物
有時你自己會記得排泄 卻未必記得排泄後要洗手 
重要的事物被忘記的機率通常稍低 當你忘記它們的時候
卻未必代表著他們不再重要 只是被忘記了

有的時候我們會忘記自己今天要報告 
有的時候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別人的女友的或是自己祖宗十八代的 有的時候 

忘記的事物和記得的正好相反 你記得生 卻不記得死
你記得快樂卻忘記悲傷 記得疲倦卻忘記活力 這未必是好事
通常這麼說就代表了這不好也不壞 只是個現象 
有的時候 忘記的事和記得的事是一體的兩面 
一件事的正反兩方你記得煎蛋 卻忘記翻面 你記得表情 
卻忘記要說什麼 記得音樂卻忘記歌詞
這樣也不能說明了記得和忘記的意義 甚至不代表你很健忘
因為你總是記得一半 

有的時候 你會記得概念 卻忘記實體 你記得死的意義 卻不記得死的過程
你記得天空的意思 卻忘了它的顏色 不論是悲傷或快樂的時候
你記得時間過去 卻不記得它是怎麼過的 你記得你 卻不記得你的生活 

生活其實是被記得和忘記所建構成的 歷史是 科學是 生命也是
程式是 城市也是  或著 
都得要忘記些什麼才會記得什麼吧

甚至 現在在說話的你我也是 我是記得而你是忘記我在述說而你在否定 
或者 記得就是對於經驗的述說而忘記就是對它們的否定 
我記得 我甚至記得怎麼去忘記
你則是忘記了一切 包括了你記得的記得


如果像你剛才所說的 記得和忘記可以是事物一體的兩面
那我們其實就是彼此我就是你 我同時是我和你 我和你 同為回憶組成的重要成分 

在我們說話的同時 其實時間不斷流逝 而它流逝的速度比我們想像的快多了
像黑洞吞食光的速度一般 而世界演化 重生 終歸毀滅
我們不斷的記憶 回味 拼湊 忘記直到這個宇宙消失

zdzislaw_beksinski_09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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