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有過這種感覺?

早晨,鬧鐘準時地響起;恍惚間你伸手按停嘮叨不休的鈴聲,不甘不願地翻身下床走向洗手間,刷牙洗臉。盯視著兀自睡眼矇矓的鏡中那睡眼矇矓的自己。或者調整自己項頸間第一百零一條灰藍斜紋的領帶,或者朝自己微微腫起的雙唇塗抹不必要的口紅? 你盯著鏡子,鏡子也忠實地回瞪,彼此都不甚滿意所看見的對方,卻也無可奈何地吭了吭氣。而你轉身準備出門開始一天,忽然間下一秒--

下一秒鐘,鬧鐘又響起了。

你還在床邊,方才所發生的簡短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是你彌留在夢境和真實之間的掙扎。雖然,那些動作都無比的清晰和真切。

於是你再次起身,按停鬧鐘,刷牙洗臉,睡眼矇矓,領帶口紅,轉身,準備出門,而下一秒鐘--

鬧鐘再次響起,你仍舊坐在床邊。

如是者重複的次數,端看閣下前一晚的疲倦程度,或是你枕邊人對閣下賴床功力的容忍程度,也或者取決於閣下對自己工作/學業/無所事事的今天乃至於每一天的厭惡程度。

但你一定有過這種經驗的,對吧。

而你也一定可以同意,這樣子重複"跳針"的過程,必有其終止的一刻;洋蔥般剝開一層又一層大同小異的夢境,必定有剝完見底的一一層;那一層,亦即:你的真實生活。

的確,"跳針"可能是最恰當的說法,卡在夢境洋蔥之間的你,明明拿起了牙刷,下一秒卻又回到了床上;確實繫上的鞋帶,一眨眼只見自己弓身曲膝,側躺在枕頭邊笨拙地拉緊根本不存在的鞋帶。

而你明明刷好了牙,繫上了鞋帶啊,真奇怪。

也正是這一連串反覆操作的"真實感",反而令你體會到了這最最明顯不過的真相:

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啊。

於是,你得以真正的驚醒,剝開洋蔥的最後一層,回到什麼都沒有的,真正的,新的一天。

這種感覺,對此刻的賽巴斯丁先生來說,是再清楚而強烈不過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揉了揉發疼的腰部和額頭,走向房間內靠窗的桌邊,伸手替自己從抽屜裡邊抓出兩片阿斯匹靈,並且用桌上的水瓶給自己倒了杯水,而下一秒--

下一秒,他的手中什麼也不剩下,白痴似的站在桌邊的賽巴斯丁先生瞪大了雙眼望著自己徒然作出捧著藥片的動作,那空蕩蕩的左手,還有另一隻徒然空握著虛無的右手。杯子跑哪裡去了呢?

賽巴斯丁先生發了一會兒呆,看著桌上安安穩穩擺放著兩個忘了什麼時候去哪個賣場或是市集買回來的透明玻璃杯,倒扣著,看起來在不久前曾被擦拭乾淨,全然沒有一丁點水珠留殘的痕跡;他拉開抽屜,發現剛剛被他撕開那一包阿斯匹靈藥片,竟然完好如初地躺在抽屜裡,沒有破損或是撕毀的跡象。

賽巴斯丁先生抿了抿嘴,瞇著雙眼,尚未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只是略略地覺得,事情有那麼一點不尋常。

他沒有把抽屜關上,他一向不是那麼重視細節。賽巴斯丁先生轉過身,發現在房間對面的另一扇窗外,有著難得的鳥叫聲,一絲絲和煦卻不刺眼的金光從同一扇窗射入,照著灰塵,飛舞。

賽巴斯丁先生是喜歡鳥的。最起碼,多數的鳥類並不會有事沒事佇立在街角冷不防地衝著你大呼小叫。更何況,還有陽光。

他搓揉著自己益發疼痛的腰際,昨晚不記得作了什麼太過劇烈的動作啊,賽巴斯丁先生暗咐道,邊走向房間的另一個方向。在那邊的窗外恰恰生長著一棵橡樹,正對著窗戶,疏影橫斜地自有一番姿態,篩去了多餘的陽光,也提供了賽巴斯丁先生所樂見的鳥禽纇停泊的枝葉。而儘管如此,這扇窗卻不見得時常打開,一些不那麼可愛的昆蟲,如金龜子,椿象,蟬,甚至是小型的煩人動物如松鼠或貓之類的,藉由地利之便造訪賽巴斯丁先生的房間,甚而造成某種毀滅性的災害,久而久之這扇窗就不那麼時常被打開了,就這點而言,或許可以這麼斷定,某種程度上,賽巴斯丁先生不是一個太好客的人。

賽巴斯丁先生走了過去,伸手將窗上的鎖打開。窗戶是簡單的外推式,左右各一,中間以一鐵製的老式鎖固定,窗框則是白鐵。斑駁,雖有多處生鏽,但整體結構而言,卻是堅固地近乎頑固,就像這幢有著近百年歷史卻堪稱結實的房子一般。

他推開窗戶,窗外像樹看上去倒有和這幢房子相近的年紀。枝繁葉茂,彷彿尚未屈服於年紀的老人似的綠葉蔭然,看似自窗口伸手可及,事實上,整棵橡樹上離宅邸最接近的枝葉都有著遠超過一人手腳可及的距離,這樣的錯覺實在是這棵橡樹太巨大的緣故。

窗外沒有風,陽光暖暖的,不炙人,一隻麻雀在枝頭上啾聲鳴叫,賽巴斯丁先生轉過身來,半坐在窗楞上,這是他的習慣之一,雖然窗子不常被打開,但偶爾他也會有透透氣的衝動,像這樣坐著,背對著窗外的景色,抽一枝煙或是喝一杯茶。而這並不代表了賽巴斯丁先生不喜歡欣賞風景,或是對從橡樹枝葉間得以望去,那從宅邸通往鎮上那條黃土小路不感興趣。相反的,他對這條黃泥路,這條路所貫穿的翠綠田園,尤其是這條路所可能帶來的人事物,始終保持著遠超過正常程度的興趣,打從他在這個宅邸住下的那一刻起。

只是,這條通往鎮上的路,一直以來鮮少有任何特地拜訪這幢宅邸的意外訪客。

當賽巴斯丁先生像這樣子背對著景色靠在窗稜上的時候,多半會點一根煙,或是泡一壺茶,或是兩者都有。抽煙這樣的舉動,並不為房東麥卡維提太太所樂見,但她是無可奈何的。麥卡維提太太自己也有吸煙的習慣。於是,儘管她的房客在房間內吸煙的舉動在某種程度上將會影響下一個可能的房客承租此房間與否的意願;但是基於自己在這項嗜好上的立場,麥卡維提太太對賽巴斯丁先生在室內抽煙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想著想著,賽巴斯丁先生下意識地興起了點燃香菸的慾望,如同正常的癮君子一般的翻掏著著上衣和褲子的口袋,遍尋不著任何東西,這才想起早先買的香煙還放在方才拉開的抽屜裡頭,和藥片等東西放在一塊。賽巴斯丁先生拖著腳走回桌旁,發現方才他忘記關上的抽屜,不知何時已經闔上。

噢喔,這下可真的有點奇怪了,賽巴斯丁先生心想。

他愣了半晌,開始思考此刻正發生的怪異。同時邊再次拉開抽屜,撕開一包香菸的包裝紙,抽出一根刁在嘴邊,"嘩"地一聲劃亮火柴點燃嘴邊的煙,邊走向剛剛靠著的窗邊--

窗戶是關著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真的,窗戶的確關著,窗框上鐵製的扣鎖安然扣上,看起來就和那包阿斯匹靈和桌子的抽屜一樣,

從來也沒被打開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賽巴斯丁先生總算開始正視自己眼下的處境。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緊張或是焦慮。此刻的賽巴斯丁先生不知怎地,全身上下酸痛,從腰部蔓延酸軟,無力,疼痛。這股子莫名的酸痛反而比這個房間目前所發生的怪異現象更加地令人摸不著頭緒,也更佔據賽巴斯丁先生的注意力。更何況,以一顆剛剛清醒的腦袋而言,賽巴斯丁先生的這顆,表現的算是水準之上了。

 他撫摸著斑駁鐵鏽爬滿的窗框,以及在前一刻他明明打開的鎖,百思不解,深吸一口煙--

曾幾何時,口中刁著的煙也不見了。

只剩下賽巴斯丁先生的雙唇微微張開,好像還含著一根本來應該在其間的煙。

這是不可能的啊,他心想。我明明打開了窗戶,點燃了一根煙啊。狐疑和驚訝,已足以令賽巴斯丁先生從早晨開始直到現在發昏的腦筋稍稍清醒。對不可置信現象的驚訝有時候比什麼頭痛特效藥都還有用。

驚疑交加的賽巴斯丁先生決定作個實驗。他拿起桌上的那瓶水,順勢往地板上一倒--賽巴斯丁先生期待著地板上會隨之出現一灘他待會兒或許會因此後悔的水漬,但是賽巴斯丁先生並沒有後悔。因為水漬並沒有出現。

事實上,賽巴斯丁先生手中也沒有拿著任何東西,彷彿在剛剛拿起玻璃瓶的一剎那,他就同時把它放回桌上了。

老天爺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雖然不可能,賽巴斯丁先生還是看了看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從門看到衣櫥,兩個開向不同方向的窗口,桌底,床底。

沒有一丁點藏有人的痕跡,就算有,這個人的速度還得真的很快,快到連肉眼都追不上他的速度。

賽巴斯丁先生搖了搖頭,否定了房間內有另一個速度超快的人的可能性。

那該不會是某種神蹟吧。賽巴斯丁先生不無惶恐的這麼想著,還是某種鬧鬼現象

後者的可能性大於前者,因為實在很難想像耶穌基督或是任何一個聖人、門徒會有如此雅興,以將近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把打開的窗戶關上,把賽巴斯丁先生口中的煙熄滅,並且把地上的一灘水漬抹乾之後再把水瓶加滿放回原處,而試著以這樣的作為來彰顯神蹟。想到這他微微的笑了笑,但賽巴斯丁先生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至於鬧鬼嘛,賽巴斯丁先生一向以身為一個信奉科學的實證主義自豪,雖然他對科學任何"談得上認識"的認識,僅來自於鄉下酒館、茶舖間所提共的過期科學期刊。正因如此,賽巴斯丁先生雖然在心裡暗暗反駁了任何鬼魅作祟的可能性,卻也沒有辦法對此一現象提供合理的科學解釋。

於是,在無法理解眼前現象的情況下,賽巴斯丁先生開始了一連串的試驗:

扯爛枕頭,用墨水塗污書頁,撕破支票本,他甚至把一張椅子摔出窗外--他本來想試試看丟那張床的,但太重了。

試驗的結果千篇一律,所有他試圖改變、損毀、丟棄的事物都在轉眼間毫無例外的回覆原狀。就連賽巴斯丁先生本身也是:手指上本應該沾染的墨水污漬,或是把椅子摔出窗外時玻璃四射所割傷的臉頰,都在一瞬間回復了。

賽巴斯丁先生本來以為他會尖叫的,或是以任何一種不失男子氣概的紳士方式表現自己對此一發生於自己身上的超自然現象所應有的態度:驚訝、恐懼、惶恐、害怕......

但他沒有,賽巴斯丁先生的驚訝好像僅止於發現此一現象而已。就像是原始人發現水總是往低處流,小狗繞圈追逐自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尾巴總是跑在自己的鼻尖前。賽巴斯丁現在的反應,就好像發現了一件早就存在的事情,只是他從來也沒注意到一樣。

原來是這樣子啊,賽巴斯丁先生心想,不管自己作什麼事情,好像都無法使任何東西破壞,受損,甚至只是小小的一點改變。

原來是這樣的啊,他心想,

這不是本來就這樣的事情嘛。

他甚至想著,自己為什麼要對這本就存在的自然現象那麼驚訝呢?

賽巴斯丁先生的驚訝不僅消退了,他連自己"對整件怪事理應有的驚訝不知道消退到哪裡去"的這件事都近乎漠然。

至少從他人的眼中看來,這一切實在不該以一句"本來就這樣的事情"輕描淡寫帶過去就算了。

這一切也絕對不是什麼尋常的自然現象,是的。

水或許總是向低處流,狗的尾巴在繞圈圈的時候或許多半跑的比狗的鼻子要快一點,

但是一個人對於其本身以外的其他,所作出的任何動作則不應該什麼都沒發生過才是。

至少從他人的眼裡看來,今天早上發生在賽巴斯丁先生身上的這一切,都是渾不可解的。

當然前提是,任何一個他人,還能看得見賽巴斯丁先生。

沒有人可以看得見賽巴斯丁先生了,這件事賽巴斯丁先生目前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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