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又開始看書了。
這陣子埋頭於計量和議價模型,咳咳….也沒有真的埋頭啦,有一搭沒一搭的算,比較熱衷的仍然是facebook的小遊戲(汗)。
但昨天,真的是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其妙從那一堆委託家人寄來但我一直沒甚麼心思去看的書裡面,拉出一本包裝膜尚未拆封的書。
是Chuck Palahniuk的Survivor。
已經是深夜一點了,實在不是翻開一本新書的好時候。
但我還是翻了,開始看。
看完發現,已經是四點了。
很久沒有狠狠的被一本書或是一種想法這樣”炸”過了。
儘管是四點了,我的腦筋卻是清楚的,活躍的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斷的聯想,以及從我聯想到的事情再聯想下去。
先提一下譯筆,我不知道是誰譯的。
但我總有種錯覺好像在讀一本日文翻譯小說,而不是英文。
很可能是語句結構,段落句讀、句末用字和一些我以前比較常讀的日文翻譯小說相像。
我甚至懷疑譯者的閱讀品味和我也滿相像的,大概也常看這些小說。
我甚至偷偷的懷疑,譯者會不會就是我的學長姐弟妹的其中一人呢?總有種熟悉的感覺。
但不管怎麼說,翻得不能算差。
作者Chuck Palahniuk。或許不是一個那麼為人熟知的名字。畢竟連姓氏的發音都不是那麼令人確定。
但只要說他就是Fight Club的原作者,那想必很多人都會”喔”的那麼一聲。
畢竟,儘管原作不是那麼地為人熟知,不可諱言的,David Fincher的電影版卻造成了一種強烈而深遠的文化現象。
本書原作刊印時間是1999年,正好大約是Fight Club改編成電影版的前後時期吧。於是,若有意似無意的,讀者大概可以發現許多結構上、情節上、以及主題上的與Fight Club的相似之處。你說是作者的個人風格或核心思想也好,或者是Fight Club的姊妹作也罷,總之,連結是很明顯的存在的。
我會試著不去太碰觸情節,一來是因為太懶了,二來,雖然本部落格沒有甚麼正式的讀者,我仍然顧慮著,試著不去踩雷,起碼,不會太詳細。
而把底下的篇幅,花在討論本書和Fight Club的相似與相異之處。
Film Noir 的敘事結構
Film Noir,黑色電影,這個字眼我是在外文系大三時的學到的。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選的好幾堂課(多半關於電影、戲劇)都不約而同的提到了這個特殊的電影分類。簡單的說,Film Noir就是那種古早的好萊塢懸疑片,或黑白或彩色,但多半是陰雨的天氣,鋼筋結構的建築和陰影,有著煙霧瀰漫的街道,有威士忌和美麗而致命的女主角(Femme Fatales),然後,多半是由男主角配的個人獨白。
(這是少數我看過的Film noir裡面唯一記得的一部...The third man)
熟悉Fight Club的觀眾想必可以從電影版的印象裡,找出上述的類似特徵。
而本書也類似,以下將會一一分述。
男主角的旁白
記得Fight Club的朋友想必印象深刻,電影的主角兼旁白是Edward Norton飾演的無名氏男主角。他的嗓音獨具魅力,娓娓道出一個在城市裡日復一日過活、工作、等死的受薪階級所感受到的孤單和疏離。
本書也很類似,一開始,就是一段獨白。
一個男子,在一架飛機上,對著黑盒子(飛行紀錄器)說話。
一架理論上即將墜落的飛機,男子是劫機犯。他把乘客和機師都分別趕下機之後,一個人享用著機上的食物飲品,一面讓自動駕駛系統把飛機往前航行、直到沒有燃料為止,而這單趟旅程的目的地只能夠是墜毀。
他開始說著一個奇異的故事。
本書就是她所說的故事。
於是,survivor符合了film noir的第一項特徵,男主角的獨白。而和fight club一樣,男主角獨白的時間點也大概就是故事的尾端,用倒敘法從頭開始講這來龍去脈。
只不過,和fight club不一樣的,是fight club的男主角講這個故事沒有任何的實質意義,僅單純是故事和觀眾之間的聯繫。
而本書的獨白,則在故事情節裡尚有著重大的意義,並且,在最後的結局上,起著翻轉(twist)的作用。
這可被視為作者Chuck Palahniuk在續作上的演進吧。
Femme Fatale
第二個可將本書分類為Film Noir的根據是Femm Fatale,這也是另外一個我們當年在課堂上學習Film noir時不得不認識的字彙,事實上,這也是我少數可以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法文字彙。
中文我查了一下,好像被翻成蛇蠍美人。但我不是那麼的確定。因為,畢竟從我看過的極少數film noir和這兩部理論上不該算是標準的film noir電影/小說(他們應該的分類是cult)這至關重要的女性角色都該算是femme fatale,但卻無論如何找不出哪裡蛇蠍了。
總之,通常的形象就是性感,神秘,典型一點(或是比較卡通類的)多半有遮蔽著一邊眼睛的瀏海,豐潤的雙唇咬著一隻細長的女性香菸,一邊噴出夾帶大量費洛蒙和(多半)廉價香水的煙霧。
她們有時候會是來找主角(多半是偵探)的委託人,或是受害者的孀婦,或者是主角在調查案情時遇到的敵人。
當然,她們多半美麗,也只會提醒主角一種事情:性。一個對他來說算是taboo的事情。
而在film noir裡,這類女性往往至關重要,要嘛就是幕後的主使者,或者,至少,掌握著部份的關鍵,扭轉著劇情的走向,改變了主角的命運。
在fight club裡,扮演femme fatale的就是日後擔任多部Tim Burton電影裡的重要女角的Helena Bonham Carter。她在fight club演出的Marla Singer雖然並不直接地和謎底發生連結,但卻是主角每每在展開故事情節時必須出現的重要成份。
本書裡,這個角色是法提莉蒂(Fertility),一個古怪、詭異、卻又性感的女子。她是這個從小被教育不該有欲望、性欲、愛念的男主角眼中唯一的愛欲象徵。而她的功用卻遠超過Marla Singer,她能夠透過夢境預言災禍,就像是希臘悲劇裡Agamanon裡面的女祭司Casandra一樣,預言著主角和後來出現的他哥哥的命運。
我必須承認,這個譯名算是翻得很好,儘管只是音譯。但譯者選擇音譯卻對於中文讀者的閱讀感受起著很強烈的作用。這個譯名的選擇,成功的隱藏了女主角的真實職業,一個作者自己也試著隱藏到故事中後段的線索。
而除去兩部作品都具有的film noir的特徵之外,彼此間仍然有相當相像的部份。
我試著將先探討這些相似的部份,而在稍後的篇幅再來討論這部小說的內容及其意有所指的部份,或者,起碼是我這顆平凡的腦袋能夠relate的,較為核心點的部份。
燈下黑的謎底
和許多懸疑電影,小說一樣,橫亙情節的終極謎題,其謎底往往得放在一個最明顯的地方,一開始就存在了。就像是Scooby-doo每次鬼怪作祟,其真面目就是那個管理員或是校工之類的。
而在1999年,當David fincher的Fight Club甫出世時,那個兩人其實是同一個人的twist也震驚了多少觀眾,起碼我是嚇了狠狠一跳的。
本部作品也是,作者在最初的章節先是敘述了Tender準備離家的當晚,哥哥幫Tender剪頭髮的場景。然後他哥哥就彷彿失蹤似的,直到中段,才從Tender機械式、雜亂的敘述裡再次出現。但是好狗是不會一再重玩老把戲的,雙胞胎,這種雙人結構在fight club就已經出現。所以,在本書裡,Palahniuk並不利用這個結構去作出情節的扭轉,而僅僅是利用這個相關性去作出一點對其欲探討議題的實驗罷了。
但這部作品,真正的燈下黑,或說是twist,就是電影裡面長出現,蒙太奇式的逆轉回想畫面也依舊健在,使得這部小說因此而有濃烈的影像風格,很適合被改編。
這個twist是甚麼呢?
我想我該閉上嘴巴。
名字=無意義
在fight club的原著和電影裡,主角都不曾有正式被叫名字的場合,在IMDB的網站上,主角是narrator,卻沒有名字。其實沒有甚麼原因,很可能只是故事並不需要他的名字出現,也很可能如同許多人解釋的,作者是故意地模糊了,讓讀者可以relate自己進去情節裡,畢竟,這也是fight club整部作品的核心思想之一,每個人都是一顆不受重視,整個社會機制乃至於文明機械的小齒輪。主角當然可以是你,是我,是任何一個獨居青壯年。名字,沒有太大意義。
而在本書裡,名字再次失去了辨識”我”和其他人的根據意義。
這卻得先描述一番,故事的敘述者,Tender Branson的生長背景。
當然這又是另外一個和fight club歧異的地方了。在fight club裡,最模糊的反而是這個貫串每分每秒每句話的敘事者了,他沒有任何的歷史、經驗,得以讓我們辨識出在他所說言語之外的輪廓。比方說,我們看到最後,知道他是一個解離性人格患者(spoiler alert!...算了,我想大半個20世紀末成長的族群都知道這件事吧…)但是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一般說來,這樣的患者在童年時期,有相當高的比例曾遭受過性侵害或是暴力性的虐待,施暴的也常常是親屬或是長輩。但這在故事裡卻是不見端倪的,我們似乎僅僅得知,他和他的家人、父母,並不是太親近。僅此而已。當然,同樣的辯證可以反覆利用,因為這就是在說一個可能發生在你身上或是我身上的故事吧,所以,其生長背景刻意地被模糊也該當如此,以便讓觀眾帶入自身。
而相反的,本書survivor的主角兼旁白Tender Branson的生長背景卻幾乎是整本故事的情節核心。
他生長在內布拉斯加州的一個偏遠鄉間,一個Creedish Church (中文翻作教義派)的新興教派所盤據的鄉下。
在那裏,個人是沒有獨特的名字的,名字不起著和正常社會裡面一樣,可以辨識你和我之間區別的基本作用。
只要是長子,就叫作亞當(Adam),享有繼承權和婚配權。
其他次子以後的所有男性都被叫作Tender,應該不算是真的名字,而比較像是一種階級,像是工蜂、工蟻那樣,從懂事起就開始學習如何勞動,學習一輩子為了上帝而勞動。Tender 就是the ones who tend,服侍者。他們到了一定年歲就會被送到外地工作,每月定時把薪資寄回家,理論上直到”解脫”。他們的工作內容也就是管家、園丁、廚師。這些事情他們在故鄉從小就學習,並且只學這些事情,直到成年。
而所有的女性都被叫作biddy,意思是the biddable ones,順從的人。除了被長老們選擇作為每一家的Adam的配偶以外的所以女性,也都和Tender一樣將被外派到外地工作。
有關於教派、乃至於宗教等議題,我會試著在底下的篇幅繼續探討。
先講回名字。
於是,名字在這個共同體裡面,不再重要了,每一個人,不是Adam,就是Tender,不然就是Biddy。能夠區別的是姓氏。而這也只說明了,你是哪一家的孩子而已。在婚配時,長老們會翻遍錯綜複雜盤根糾結的族譜,讓血緣關係比較不那麼接近的兩家可以再一次結婚,生下十個乃至二十個小孩。
或者,我們可以在此試著草率地下一個暫時的結論:對於作者Chuck Palahniuk而言,名字是刻意的被忽略正因為他觀察到了名字除了辨識彼此以外,更應該被賦予其他意義?
兩個相似/相異的自我
在Fight Club裡面,這是最重要的謎底,Taylor和敘事者是同一個人(再次聲明,我不認為這是一個該被避諱的雷點;這部電影自第一次公開播放已經十三年了,就像是Neo是救世主或是Luke是Darth Vadar的兒子一樣,不需被避諱。)
明明是同一個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在本書裡,也有一個如此貼近而相異的的兩個自我存在著。
Tender和他的哥哥,Adam,本該繼承他們家的長子,那個比他早出生三分多鐘的雙胞胎哥哥,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卻和他有著天差地別、截然不同的人生。
書裡也藉著Tender的口中說了,他們就像是實驗的對照組一樣,在不同的環境下生活,嚮往著彼此過的生活,雖然,從不明言。
Tender似乎一直都想回去,儘管在他的認知裡,他現在所作所為正是他的天職,他正在”學以致用”,serving for his purpose。
而Adam,卻是破壞這個幾乎所有在外的Tender和Biddy都想望的應許之地的元兇。他認知到這個應許之地的囿限和恐怖,一個勞工農場,出產的不是別的,正是勤勞、寡言、沉穩、多用途的清潔工、園丁、廚師、管家。
而女性,作為配偶,唯一的功用就是生下一個又一個的勞動力單位。
為了控制所有外派的勞動力單位,讓他們有堅定的信仰是必須的。而禁慾也是必須的。用亞當的話來說:一個從沒有性交過的人,才是適合的”奴隸”,將會”永遠對自己沒自信、沒辦法擁有意見和個人性。性愛劃分了子女和雙親,分隔了小孩和大人,是思春期的小孩用來反抗大人權威的方式。”
於是,在亞當/Tender這雙元異相的結構物之中,亞當代表了對於慾望/本我的覺醒,而自始至終,Tender都呈現出自我的嚴謹約束,體現於他對於日常行程的慣常自覺,以及對於家具、烹調、園藝等他被教導的諸項細節的熟極而流。
而兩人心照不宣的,則是本書中近乎隻字未提的:道德、倫理、正義等價值觀。也就是超我的內在道德良知判斷。
因為他們自始自終都不曾脫離那從小被洗腦般貫注的教條,明明見背於大多數人所同意的社會規範,卻被他們以及那個小共同體奉為圭臬。
然後,這也是這兩個作品一個共同的主題,本我與自我的衝突。Taylor和敘事者,Adam和Tender。都是兄弟般的存在,兄弟般的相似,相依,相熟,卻又互相仇恨。甚至在書中也藉著Fertility這個女先知的口裡說了,這是該隱與亞伯,聖經裡記載的,史上第一個謀殺案。
於是敘事者用槍轟碎了Taylor的嘴和腦門。而Tender則是被Adam逼迫著,用石頭不斷地把Adam敲擊致死。
其實我看到這裡,一直不是很懂,為什麼Adam會要求Tender把自己殺死?
我的理解是:按照他說服Tender的說法,是他想要尋求解脫,但Tender下不了手,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騙Tender他如果坐牢的話會被雞姦(用性對Tender這種禁慾者來說是種很恐怖的刑罰來嚇唬他),所以”起碼”用塊大石頭,在他因為先前一場車禍而受傷的臉上,繼續加大傷口,使未來在監牢裡可能遇見的變態們失去胃口。
事實上,Tender作為一個總是服從於教條的人,還真的需要這樣一個正常人怎麼聽怎麼覺得怪異的爛藉口,才能夠狠狠的往自己的雙胞胎哥哥上狠狠砸下石頭,一次又一次。
接下來,我將試著就其內容上,比較一下這兩部作品。
瘋狂的不是主角,是整個社會
在fight club裡面,主角是解離性人格患者。
在survivor之中,主角Tender則從小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被刻意培養成一個禁慾的、對性患有恐懼症的奴工。
但是,看看這兩個理論上來說,與絕對多數的大眾相比應該算不上心理健康的人所遇到的事情吧:
Fight Club的敘事者創造出了Taylor Durton這個酷斃了的人格,並且建立了一個又一個的地下fight club,聚集了所有吃飽沒事幹混吃等死的青壯年男性,組織了一個地下武裝力量,準備毀滅整個世界的物質/財經/經濟體系。
Survivor裡,Tender雖然是被政府認可並且受保護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但他卻在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經紀人的安排下,竟然利用他的背景,而搖身一變,成為縱橫美國(中西部…吧我猜)的新興宗教icon。開始販賣心靈雞湯之類的小冊子,或是在佈道大會上治癒一個又一個speaking in tongues的信徒。重點是竟然造成了空前的轟動。
如果說他們都算是不正常的瘋子的話,那麼,信奉他們、崇拜他們的人們又算是甚麼?
對啊,信奉瘋子如他們的我們,到底算不算是瘋狂的呢?
拜託,如果真要按照Chuck palahniuk的說法,那麼,信奉物質、信奉資本主義、信用卡、貨幣文明、微波爐快餐和超市coupon的我們,才是瘋狂的呢。
如果說,書中對於教義派(Creedish Church)這種新興宗(邪)教的敘述讓讀者感到任何程度的不舒服的話,那麼,或許這會讓本書最該被注意到的重點有所失焦了。
因為這根本是一個不存在的虛假宗教。
但就書中所描述的經緯看來,這個宗教與其說是Palahniuk的個人創作,毋寧說是現實社會裡,既存的新興宗教的綜合體,擷取了不同新興宗教的不同方面的特徵,取一個大致的公約數。
書中並沒有提到的,像是目前在美國,這個理論上對於某些人來說仍是世界上最該被嚮往的國家裡面,依然在部分地區半公開地健在的重婚制度。雖然書裡並沒有提到,但是如果你試著google一些相關的圖片,你會發現自己的喉頭深處隱隱騷動著一種類似的噁心,一種人類不再像是人類,而比較像是動物或某種數量龐大、秩序儼然的家畜一樣的詭異。
比方說:集團結婚的部份,或許就是來自台灣讀者比較熟悉的韓國統一教。而FBI接獲密報而前往逮捕,卻發現所有的信徒長老手牽著手自殺身亡的部份,則很可能來自於1978年人民聖殿在瓊斯鎮(Jonestown)的集體自殺事件。
值得注意的是,在共同體的眾人"解脫"之後乃至於本書故事開始敘述的十年之間,其實Tender早已很清楚,在社會大眾的眼光裡,自己的怪異,理所當然。
他的怪異,來自於那個封閉的環境。
想想,好像绫辻行人、島田莊司或是森博嗣、甚至金田一、台灣的寵物先生都有使用過類似的推理詭計。一個從小到大不按照常理通則教育的人,在面對某些一般人習以為常的事情時,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應,而這個反應,按照他所習慣的邏輯來說卻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了。這之間的反差被推理作家們用來作為詭計(多半是敘述性詭計)的謎題。
(更想起了螞蟻三部曲裡面曾經提到,有一個不知道甚麼鳥地方的主教之類的吧,為了想聽見最接近神的聲音云云,而特地把一群嬰兒關起來,命令他們的奶媽按時給予充足的乳水營養,卻嚴令不准和他們說話,以免讓他們學會世俗的人類語言。
在他的邏輯想來,嬰兒的語言應該就是最接近神的、天國的語言了吧。但是,再不超過半年之內,這十幾個嬰兒全部夭折了。
這就是對於人性、對於人類的自然需求加以人為限制的結果。)
於是,說實話,宗教乃至於新興宗教,在本書雖然是一個當然的重點,但卻絕對不是作者想要探討,引起讀者思考的焦點,或者說,比較像是一個情節上不得不存在的gimmick,像是Chekhov 劇本裡舞台上牆壁掛著的槍。其作用在於敘述一種知能被後天遮蔽的情狀,而這遮蔽的部份恰好是一般人所視之為理所當然的。
在這裡,被遮蔽的東西是:性。
如前所述,亞當的話解釋了這個共同體是怎麼利用對於性欲的箝制來操縱這些外放的奴工的,將他們變成禁慾者,使他們即使在外地,卻沒有成家立業、脫離共同體的打算。
而嚇阻他們的負向刺激卻也正是和性一體兩面的,女性的生育過程。長老們逼迫著每一個除了亞當以外的小孩,從小開始就得觀看共同體內每一個女性生育的過程,告訴他們這就是性愛將會帶給你的痛苦,十數小時天崩地裂般的尖叫、哀嚎、血流滿地。
仔細想想,這實在是很恐怖卻又極端有效的方法。
而且,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其實並不算是真的謊言。
那的確是性愛的後果,如果像是某些正當宗教所建議的,避孕本身就是一種罪衍的話,那麼這個後果還會發生的機率還滿高的。
(恕我聲明,對此我並沒有任何的看法或是定見,也不願意發表自己的意見。)
而亞當告訴了Tender,開啟了他遙遠的、被封印的記憶。
於是正在開著車的Tender,恍恍惚惚地,撞上了前方的柱子,
也間接地造成了亞當的死亡。
而在此,值得我回想再三的是,我們為什麼會覺得Tender是怪異的呢?因為他的衣著?他的氣質?
不,是因為他的信仰,他對於常識的缺乏。
但這就是我又想要問的問題了,我們和Tender,真的有那麼不一樣嗎?
他堅定的習以為常的相信一些事物,只相信一些事物,一些說法。
很多人不也這樣嗎?
除此之外,他是一個很勤勞的員工,比起很多人都是如此,即便他後來學會了偷懶,但他仍然很具備效率,很可能遠超過一般人。
而勤勞不是我們讚賞的一種特質嗎?
當然,他沒辦法自慰,沒辦法享受性愛。但這個世界上,豈不有相當多數的人是可以自慰,但也沒怎麼可以享受性愛啊?亞洲某個島國上不就有一大堆人每天晚上只能跟自己的左右手享受性愛了嗎?而自慰,在很多很多時候,難道不是父母禁止小孩子所做的事情嗎?還編出自慰多了眼睛會瞎掉的說法。得了吧,除了有點散光、近視之外,我們多數不都目光炯炯有神的盯著螢幕嗎?而他還按照我們父母親的說法乖乖的不亂碰自己的那玩意兒呢。
而他竟然是我們口中的那個瘋子?
當然,他或許不知道很多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或許是電器用品、或許是一些社會規範。但那也僅止於一開始他剛踏出共同體的時候。到了後來,我們可以發現,他其實滿適應外在環境,嫻熟於各種他原本或許不知道的器具、規範。而甚至,在Palahniuk真假參半的敘述裡,我甚至不太能肯定這個說法到底是一般人對這個邪教信仰的偏見,還是真的如此。但,退一萬步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因為一個人知識的限囿而視之為怪異?那麼,我認識很多人,並不會全微分全導數,不會跑迴歸軟體,不會傅立葉轉換,基於他們對於這些知識的限囿我該不該認為他們是怪人?那麼,不懂得蒸魚、替蘭花施肥、清除牆壁的汙漬、修除草機的我是不是又該被Tender視作怪物呢?
還是他所信奉的極端而扭曲的父權教條體系?除了長子之外的孩子都叫做同一個名字,而女性在共同體內並不存在婚配生育以外的意義?這是我們該戒慎恐懼頭皮發麻的體制嗎?回頭看看我們不斷檢視地、書寫在我們基因和毛皮上的歷史吧。有多少個非長子被交換到敵陣去當人質了?在日本,就我的了解至少從室町時代以降,長子繼承的體系也已建立而行之如常。很多非長子、非嫡生子嗣就不被要求出人頭地繼承家族了,不期不待沒有傷害,就常被攆去寺廟裡當和尚。這種非長子的情結也是從Fight Club裡就一脈相承,只是到了本書又被更進一步討論發揮。至於女性不被重視,那難道僅僅又只是歷史的現象而已嗎?
他所信奉的,固然極端,固然寓言般地純化了,但我們沒有人,應該陌生。
或者他其實並不如我們想像中怪異?對吧。而這也是作者試著表示的。
其實,即使在書裡,他也並不是始終是個怪胎。再透過經紀人的妝點之下,透過現代文明所發明的各種禁藥、手術、運動器材、有機飲食、化妝保養品的塗塗抹抹、吃吃喝喝、勤奮不懈。幾乎不需要太久的時間,他就被打造成一個曾經受害但重新站起來的宗教圖騰,一個新世紀的心靈領袖。而透過法特莉蒂的預言幫助之下,使得他從一個神棍變成了先知。
這代表了人們其實接受了他,甚至崇拜他,購買他的垃圾產品,重複他的禱詞,阿門。
(這是不是也代表了人們能夠接受的偶像,多多少少在不同的方面都該是個怪咖呢?)
社會需要的,其實就是個Icon,不管它號稱多麼民主、多元。
以前人們有耶穌、佛陀等先知。現在的我們,則有Steve Jobbs,有Jeremy Lin。
(thank you for bringing the most expensive apple to us, may u rest in piece!)
(this is the man who rocks in the big apple!)
現在我們未必都信奉基督教,但肯定有不少人,信奉著蘋果教。
信奉著科技,信奉著流行。
神說的話可能不再是聖經,而是Vogue和柯夢波丹,而是下一季的蘋果又要推出的IphoneX。
以前的時代有各種先知解讀神喻,現在有各種媒體轉播,各種廣告教導我們該買甚麼,甚麼才是流行的。
而在本故事裡的Tender,其實充其量也就是個Icon,還是個早就被註冊商標權的法人。
而故事裡的大眾社會,卻為了Tender,這個他們眼裡的受害者,昧於常識的怪咖,所說的話語而瘋狂,而崇拜。
到底,崇拜這個瘋子的這個社會,是不是才是瘋狂的呢?
還是,這個社會本身,其價值觀,早已扭曲?早已病態?早已瘋狂?
我想,有太多人跳出來講這個社會病了,不差我一個了,所以我乖乖的閉嘴。
當然,光看我看過的兩部作品來說,Chuck Palahniuk也是其中之一。而有多少人受了他的影響,只要看Fight Club這部片在多年之後仍然被選為當代百大影片之一就知道了。
反對物質社會,反對廣告、反對流行文化,反對消費文明。
而針對資本主義,現代社會,文明,Palahniuk在這兩本書用了截然相反的方式來討論。
在fight club,為許多讀者所熟知的,主角本來是一個乖乖上班、下班、領薪水、失眠的都市受薪階級。他的嗜好就是把家裡裝潢的跟IKEA的型錄一模一樣。
但是在遇到了Taylor之後,他發現了潛藏文明淺薄的表層底下濃厚而不安騷動的野蠻和精力。而透過全國各地fight club的串連,他發現這個世界上,他並不寂寞,每個人都裹著薄薄的文明外衣,裡面是一隻急著射精、流血、疼痛的太空猴子。於是他從西裝筆挺逐漸的把文明病徵洗刷、褪去,直至衣不蔽體,汗流浹背的在一群又一群同樣衣不蔽體汗流浹背的雄性之間,他才嚐到淋漓盡致的自由和精疲力盡的快感。
在survivor,作者嘗試另一條相反的道路。
Tender一開始並不是典型的文明病患者。來自那個封閉的共同體,他活在這個文明社會的邊緣,卻也習慣了。但習慣僅止於習慣,並不代表他崇拜物質文明,也不代表他遵循普羅大眾所認定的效用排序的hierarchy。
直到那個無名氏的經紀人莫名其妙的出現了。
如前所述,為他妝點、改造,使他變得結實,瘦削,強壯。
使他像是吸毒一般地上癮了,對這些草本精華的潤膚乳液,有機飲食,健身器材…..等等他在不久前根本從來沒碰過的東西上癮,甚至,很多東西是在他成年之後才第一次看見的。
於是,和Fight Club的主角恰恰相反的,這個社會的邊緣人,甚至該說,物質文明的outsider,卻一件件的把這些文明病徵穿回身上。
不誇張,在故事中後期,再和他哥哥與法特莉蒂展開逃亡的旅途中,他不得不再次學習放棄這些他才剛培養的習慣:健身、打類固醇、美白保養、有機飲食……他因此真的病倒了。昏迷了好一陣子。
那麼,既然文明的習慣要穿或是脫掉都是如此輕易,其影響卻又如此深遠,我們也就不難想像,Chuck Palahniuk本身對於現代社會有著怎麼樣解構性的看法了。
在觀看本書的過程中,一直不斷有著一種皮膚底層的癢處動不動跳起來搔爬我一下。
提醒我,有一些類似的人,說了甚麼類似的話。
尤其是在本書裡,從Tender染上了文明陋習到他正式逃亡之前的宗教歛財生涯,實際上是十分爆笑的。
但那種笑又不同於一些我們熟知的邏輯,那樣的可愛、俏皮、溫馨。
我一直想半天,想了好久,發現。
啊,這不就是Sacha Baron Cohen式的幽默嗎,刺的人流血生疼,卻又不得不爆笑流淚。
像是芭拉特一樣,狠狠的捅了美國文化霸權、政治正確一大刀狠的。
狠狠的賞了那些看了之後覺的被汙辱到的觀眾的耳光。
其實這是我這幾年不應該陌生的冷峻。
是我身處的這個國家,頗引以為傲的機鋒邏輯。
比方說另外一個狠狠的賞了好萊塢耳光的英國喜劇演員Ricky Gervais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fNNH9Z-oiE
(上面是他在美國擔任頒獎典禮主持人說的話。我如果在台下,絕對捏了好幾把冷汗...)
當然,另外像是Rowan Atkinson的 Blackadder,
或是最近轟動完結篇的Dr House M.D
都可以找到類似的力道。
對於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這樣的力道,往往過於熱辣。
結局
最後的最後,我想在這篇冗文結束前,談一下本故事的結尾。
整本書有一個很有趣的設計。整個頁碼和章節是倒數的!所以你翻開第一頁,那是整個故事的第三百多頁,而隨著故事走到最後,我們又回到本書的一開頭,但我們現在了解為什麼Tender要挾持這班飛機,頁數也隨著飛機的燃料耗盡、即將墜毀而走到盡頭。
而言語開始混亂,紛呈,前言不對後語。彷彿是飛機即將要墜落了,Tender也開始語無倫次了起來。
而最後,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作者寫下來未說完的一句話。
"這就是Tender Branson的生與死。我終於可以從中逃脫了。不管向哪個方向都是一整片蔚藍的天空。太陽正圓而燃燒著,正好就高高掛在視線前方,今天真是個美麗的一天。測試,測試,一、二--”
然後呢?
本書完。
然後呢?!?
沒了!!!
幹!!
這是不是代表著一個開放式結局呢?還是這就只是暗示著飛機即將墜毀?畢竟,作為一個始終的教義派信徒,Tender一直都在等待離開世間得以解脫的那天。而當他被其他人”留下",成為了尚未自殺的"倖存者"的時候,他其實是不斷地在思考自殺的可能性的。而且,有好幾次,他差一點點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扣下板機了。
這是不是他的求仁得仁呢?
看完已經是凌晨四點,我的腦細胞卻因此而活躍。
想了很多,上面打得很多都是看完就想到的。
但最讓我掛懷的,卻是結局。
說實在的,全神貫注的聽一個人講話久了,是會讓人不由自主的對他產生幾分親近的。更何況,他其實並不是甚麼壞人,也沒有真的被怎麼樣的洗腦,或者說,起碼他被洗腦的部份,並不是窮兇極惡的思想,反而是一種勤勞、工蟻一般的思想。於是我感覺和他親近不少,我希望他能活下來,或者,起碼讓我知道他確切的結局。
所以我google了。
孰料。
原來這裡面竟又暗藏著作者的一個巧思啊!
關於本書的結尾,原來在作者自己的個人網站上提到,其實這個結局,並沒有完!
Tender看似死在空難裡了,但實際上,從他劫機時乘客"貢獻"出來的財物裡面包括了卡式錄音機。
而法提莉蒂在下機之前遞給他戒指並說:
"如果你可以開始述說至今為止的人生,而且能夠將它們忘記的話,到時候,就讓我們一起開始全新的人生啊。然後,就可以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的。"
這句話其實也暗藏著巧妙。
別忘了法提莉蒂是個能夠預知災禍的先知。她早就知道這一切即將發生。
而她讓Tender利用這個機會去向黑盒子說出一切,因為之前他哥哥和經紀人,分別讓他背上謀殺的嫌疑,以及罪證確鑿地犯下了宗教詐欺、斂財,他在搭上這班飛機之後,對著黑盒子所說的死前自白,就會變成強而有力的法庭證據了。
因為,畢竟,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在死前撒謊呢。
而事實上他說的也就是真話。只是在平時沒有人會相信罷了。
但是,事實上他其實只是對著卡式錄音機,把整篇故事說完。
然後,讓卡式錄音機對著黑盒子播放。直到飛機墜毀。
而在此之前他早就背著降落傘跳機了。
儘管在官方紀錄上他早已死亡了。
他卻將和法特莉蒂永遠快樂的生活下去。
上面這些並不是我的瞎掰改編,而可以在Chuck Palahniuk的官方網站上找到答案:
http://chuckpalahniuk.net/books/survivor/ending-survivor
幸好。
於此,受到新興宗教扭曲的倖存者,再一次成為了飛機失事的倖存者了。
而這一次,永遠幸福。